禍國·圖壁 第83章 女帝(3) – 易記瘋狂百家樂古風小說網

  

  田九沒為昭尹報仇對她動手,她已經非常感激了,哪還奢望他能夠轉投自己旗下?其實……心中也不是不可惜的……據朱龍說,田九的武功甚至比他還高,而且智謀才情,也都十分出色,若能收為己用,必能如虎添翼。

  但是……人生從來就不是完美的,不是么?

  現在這樣,也不錯了。

  姜沉魚搖了搖頭,揮開那種惋惜失落的情緒,走過去很認真地欣賞了師走所種的花:“好漂亮……”

  “是啊,只要好好對待它們,它們就會回贈給你最美麗的風景。而當你看著這樣的風景時,就會覺得一切痛苦都煙消云散,變成了云淡風輕的往事。”

  姜沉魚注視著師走,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眼前這個人,與當初跟著自己出使程國的那個暗衛,已經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。那時候的師走,腦子里只有任務,除了命令,萬物在他眼中都是不存在的,但是現在的師走,看得見蔚藍的天,碧綠的湖,和五顏六色的花朵,那個打打殺殺九死一生的世界,已經徹徹底底地遠離他了。

  捫心自問,如果換成自己,肯不肯用兩條腿一條手臂和一只眼睛的代價去換取這樣平靜的生活?姜沉魚心中,久久沒有答案。

  她畢竟不是師走。

  師走無父無母,除了哥哥再無別的親人。所以,放下那個世界對他來說不是失去,反而是得到。

  但她呢?她的牽掛實在是……太多太多了……

  “主人,你好像很累的樣子,你睡得不好么?”師走忽然如此問道。

  姜沉魚下意識地伸手摸自己的臉:“很明顯?”

  “嗯。”師走推動輪椅朝鳳棲湖的方向前行了一段距離,凝望著水天相接的地方,悠悠道,“主人,你知道這段日子以來我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嗎?”

  “是什么?”

  “我最大的感受是——原來,這個世界上有這么多快樂的事情。看著一朵花開,看著雨水滴下來,看著日出日落,看著魚在水中游來游去……如果我們不是生而為人,就領略不到這些美好的東西,所以,已經被上天恩賜了這種幸福的我們,應該多笑一笑。”師走說到這里,轉動輪椅朝向了姜沉魚,用無比真摯的聲音道,“主人,你多笑一笑吧。”

  姜沉魚扯動唇角,有點艱難,但卻非常認真地笑了一笑。

  她一笑,師走也就笑了:“不是很容易么?”

  姜沉魚迎著從湖面上吹來的風,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,再悠悠地吁出去,然后睜開眼睛,又笑百家樂技巧教學了一下。之前的抑郁之氣仿佛也跟著這兩次微笑而消退了,余留下來的,是對這美好風景產生的愉悅感。

  “師走,我知道剛才為什么瘋狂百家樂我的腳會自動把我帶到這里來了……”

  師走望著她,用一只眼睛望著她,用這世界上原本最黑暗但現在卻最清澈的一只眼睛望著她,最后微微一笑:“主人以后如果有什么不開心的事情,就請來這里。我已經幫不上主人什么忙了,但是,我這里有很好看的花,還有一對完好的耳朵。”

  姜沉魚的眼睛一下子濕潤了起來。

  師走,當日昭尹隨便賜派給她的暗衛,在程國,他們一起遭遇了生死之劫,為了保護她,他變成了殘廢,然而此刻,他坐在那里,表情柔和,語音恬淡,雖然荏弱,卻顯得好生強大。

  他竟成了她最溫暖與放松的一處心靈港灣。

  這樣的緣分,誰又能預料得到呢?

  世事安排,果然有其命定的奇妙啊……

  三十四香消

  杏花盛開的時候,璧國的皇宮迎來了一位久違的客人。

  他就是曾一度被勒令出京不得歸返,創造了“由布衣到王侯,再重歸布衣”這樣一個傳奇的民間神醫江晚衣。

  而他這次歸來的理由和上次一模一樣——曦禾。

  同樣是中了“一夢千年”的毒,雖然曦禾因為沒有喝酒的緣故比昭尹發作得晚,但她畢竟服食的分量要多得多,因此肢體毀損的程度也嚴重得多。到了后來,皮膚開始出現大片大片淤青,甚至蔓延到了臉上,然后開始潰爛流膿,模樣極盡恐怖。

  因此,姜沉魚命人召回江晚衣,給了他兩個選擇:要么,救醒她;要么,阻止病情惡化,讓曦禾恢復原樣。

  但日子一天天地過去,杏花全部謝了,江晚衣也沒有找到解救之方。

  “為什么?你所配制出來的毒藥,你自己竟然解不了?”姜沉魚好生失望。

  寶華宮中,曦禾的床垂著厚厚一重簾子,看不見她的模樣。

  而站在床邊的江晚衣依舊是一襲青衫,卻憔悴消瘦了許多許多,不復當年出使程國時“青衫玉面東璧侯”的模樣。但他的氣度卻越發沉穩,不卑不亢道:“當日我給她這種毒藥的時候,就說過此藥剛剛配制出來,還不是很成熟,服食之后,情況因人而異。曦禾夫人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潰爛的現象,應該是與她之前曾中過另一種毒有關。上次的毒素依舊沉淀在她的血液里,與‘一夢千年’相融后,轉變成了另一種劇毒。這目前已經超出了我所能解救的范圍,而時間也不允許我再多加嘗試……”說到這里,他一掀衣袍,跪了下去,“草民有一個不情之請。”

  “請說。”

  “曦禾夫人……現在非常痛苦,雖然她因毒藥的緣故已經肌肉僵硬,看不出痛苦的表情,但這種潰爛的滋味,卻是任何一個活人都無法容忍的。草民無能,救不了她,眼睜睜地看著她一點一點腐爛下去,實在是……于心不忍。所以懇請娘娘賜她一死,讓她……早日解脫。”這一番話,江晚衣斷斷續續地停了好幾次,顯然也是為難痛苦到了極點。

  其實他說的姜沉魚心里都清楚明白,但是……一想到要弄死曦禾,心中就一千一萬個不愿意。

  雖然曦禾此時已經沒有知覺,跟死人沒什么區別,但只要曦禾還躺在寶華宮內,就好像這深宮之中,還有她的一位舊識,還有一個見證她是如何如何滿手血腥地走到這一步的戰友。

  讓她怎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么重要的一個人消失?

  ——尤其是在她已經失去了姬嬰之后。

  因此,姜沉魚猶豫再三,仍是搖頭:“‘不……不行。你要救她!晚衣,你一定要救她!’”

  江晚衣叩拜于地,沉聲道:“娘娘,如果你真心為夫人好,就讓她走吧。”

  “不行!不行!”姜沉魚固執地從外室的桌旁跳了起來,沖到他面前,抓住他的衣袖道,“師兄,師兄,我求求你,不要放棄,不要讓曦禾死好不好?師兄……”

  她此刻乃是皇后之尊,卻以“師兄”二字稱呼一介草民,顯然是想用舊情打動江晚衣,但江晚衣聽后,目光卻顯得更加悲哀了:“早知今日……何必當初呢?”

  姜沉魚面色微白。沒錯,當初他離開帝都之時,曾勸她收手,可她當時被仇恨蒙蔽了眼睛,固執地要為姬嬰報仇,如今變成這樣,算起來她難辭其咎,她本不該為難他的,可一想到那個躺在床上正在一點點腐爛的不是別人,而是曦禾!

  是四國第一美人曦禾!

  是公子生前最愛的曦禾!

  是把所有的罪孽都自己擔了,而留給她一片錦繡前程的曦禾!

  她就無法接受這個事實。怎么都接受不了。

  “師兄!師兄……”她扯住江晚衣的衣袖哭,就像當年得知姬嬰的病情后扯著他哭一般。兩個場景在江晚衣腦海中重疊,看著這個雖無師兄妹之實、卻有師兄妹之名,并且一起經歷過很多很多事情的女子,他深深深深地嘆了口氣。

  姜沉魚以為他被自己說動,一臉期待地抬起頭看他。

  但江晚衣卻慢慢地將袖子從她手中抽出去,用一種溫和,卻又堅決的聲音緩緩道:“娘娘,曦禾夫人都這樣了,你還不能放下自己那一點私心,真真正正地為她著想一下么?”

  姜沉魚重重一震:“什、什、什么?”

  江晚衣轉身,刷地一下拉開了簾子:“她在腐爛,娘娘,請你看看!她每天都腐爛得比前一天更嚴重,從她身上流下來的膿瘡已經浸透了整床被褥,甚至都開始有蚊蠅在她身上爬來爬去……你看看,娘娘!你如果真的喜歡她,會舍得讓她的身體受到這樣的折磨么?只因為她沒有知覺不能動彈,所以你就覺得她不會痛苦——不會比你更痛苦么?”

  從曦禾身上散發的惡臭與滿室的藥味融在了一起,再看一眼床上那個幾乎已經沒有人形的曦禾,姜沉魚再也承受不住,跳了起來:“你的意思是說我故意要害她?故意讓她腐爛故意讓她美貌不再嗎?江晚衣你大膽,你竟敢這樣對本宮說話!你放肆!”

  江晚衣直直地看著他,最后說了一句:“那么請恕草民無能,草民告退。”說罷,就轉身慢慢地走了。

  這個舉動無疑非常冷酷,尤其是對于此時的姜沉魚來說,她半張著嘴巴愣愣地站在床邊,好長一段時間反應不過來。

  江晚衣沒有關百家樂贏錢公式門,風呼呼地吹進來,姜沉魚驀然轉身,床頭放著水盆和毛巾,她取下毛巾用水浸透,再擰干,然后拭擦著曦禾臉上的膿瘡,咬牙道:“曦禾,他們都放棄你,不過沒有關系,我絕對絕對不會放棄你的,他們嫌你臟嫌你臭,沒關系,我來給你洗澡,我每天都給你洗澡,你會好起來的,你一定、一定會好起來的……你看歐博百家樂,你的脈搏還在跳動,你的鼻子還在呼吸,你分明還活著啊,怎么可以就此要你死呢?那是謀殺!謀殺!”

  她拼命地擦啊擦,可那些膿水卻越擦越多,怎么擦也擦不完,最后弄得整張臉都花了,姜沉魚怔怔地看著那張五官都已經變形了的臉龐,再看一眼手上黑黑紫紫的膿水,“曦禾已經不行了”這個事實這才遲一步地映進了大腦,毛巾啪地落地,姜沉魚就用滿是膿水的雙手捂住自己的臉,然后蹲了下去——

  失聲痛哭。

  為什么一次、兩次,這么這么多次,總是這樣?

  越想留住些什么,就越是留不住。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消失不見。一點辦法都沒有。自己這一生,究竟還能擁有些什么?留住些什么?而這樣什么都留不住、什么都解決不了的自己,就算得到了天下,又怎么樣呢?

  曦禾,曦禾,你知不知道,你躺在這里,死掉了。就好像讓我看著公子再一次地在我眼前死掉一樣啊!

  在姜沉魚的哭聲中,一個人影慢慢地從宮外走了進來。一開始她以為是江晚衣去而復返,便抬頭看了一眼,結果發現原來是薛采。

  在這一刻,姜沉魚忘記了自己是璧國的皇后,忘記了自己其實比眼百家樂賺錢前的少年年紀大,她就那么蹲在地上,仰著頭,用一種非常無助的目光淚流滿面地看著他。

  薛采居高臨下默默地與她對視了一會兒,素白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然后,上前一步,到了床邊,看著曦禾那張被“糟蹋”得慘不忍睹的臉,眼底閃過一抹很復雜的情緒。

  姜沉魚還在掉眼淚。

  薛采回眸飛快地看了她一眼,忽然從床上扯過一條薄毯,往她頭上一罩。

  “別看。”他說道。

  薄毯落到了姜沉魚頭上,再慢慢地滑落下去,一瞬間的黑暗之后,房間里的景象慢慢地回到了視線當中——

  被風吹得不停飄拂的簾子、華麗柔軟的紫色被褥,和平躺在床榻上仿佛只是睡著了的曦禾……

  姜沉魚心頭一震,頓時反應過來在剛才那一瞬間薛采做了什么,她飛撲上前抓住曦禾的手腕,半晌后,僵硬地抬起頭,從薛采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

  圖璧五年五月初七,曦禾夫人,薨。

  薛采替優柔寡斷的姜沉魚做了決定。

  在毯子遮住她的視線的那一剎那,他按了曦禾的死穴,讓那位因為太過美麗而本不該誕于人世的美人,終于結束了自己凄慘痛苦的一生。

  曦禾死后,久不動筆的姜沉魚親繪了一幅她的畫像。

  畫里的曦禾站在漫天遍野的杏花中間,淡淡而笑。

  當她在畫這幅畫像的時候,薛采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著,過了一會兒,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開口道:“江晚衣走了。半個時辰前剛走的。”

  姜沉魚“哦”了一聲。

  “你這次不去送他嗎?”

  姜沉魚凄涼一笑。發生了那樣的爭執之后,哪還有臉再見他?

  “小采……”她停下畫筆,聲音低迷,“我是不是變了?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我覺得……自從我成為皇后以來,不,自從我決意要為公子報仇以來,我就開始一點點地變了。習慣了對人施號發令,習慣了對人頤指氣使,習慣了不愿意聽從別人的告誡……我以前絕對不會那樣子對師兄說話的,在這個世界上我所為數不多的幾個敬重的人里,師兄就是其中之一,可是……那天我就跟著了魔似的非要強求,非要為難他,他做不到我還大發脾氣……現在回想起來,我覺得好可怕。”姜沉魚心有余悸地轉身,望著薛采,“我覺得自己好可怕,我、我怎么會變成這樣呢?明明、明明曦禾都開始腐爛了,我還固執地不肯讓她死。師兄說得對,我……我太自私了……那一刻,我只想到了沒有她我多么多么痛苦,卻沒想過,活著,才是對曦禾最大的折磨……”

  薛采什么話也不說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深黑的瞳仁里,始終帶著一種琢磨不透的冷漠,因此看起來,就好像對她的痛苦迷茫完全無動于衷。

  但也許,這樣冷淡的反應恰恰才是姜沉魚想要的,因為,她其實只想傾訴,而不指望安慰。

  “我覺得我在一點點地改變,變得都快要不認識自己了。我這一輩子從來沒有害過什么人,到頭來卻步步為營地把昭尹變成了一個活死人,還搶了他的天下……為什么會這樣?是不是權力真的會讓人墮落?我好害怕,害怕哪天照鏡子時,發現鏡子里的人,已經面目全非……這,就是所謂的成長嗎?那么,我最后會長到什么地步呢?薛采,我……”

  薛采打斷了她:“你只是在撒嬌。”

  姜沉魚一呆:“撒嬌?”